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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水蛋

时间:2013-08-14    来源:www.haiyawenxue.com    作者:嘎玛丹增  阅读:

  母亲在缝纫社,熬更守夜地给人家打衣服,勉强让外婆、小舅和我,没有饿死。小镇上,娃儿们从小就开始挑水煮饭,到垃圾场刨炭花、竹子林检笋壳作家用燃料。捡狗屎割牛草卖给果园和运输社,换点小钱买盐巴酱油。鼻涕横摔的年龄,就基本懂得了生活的艰辛。

  小舅年长我几岁,在我眼里什么都会。钓鱼打鸟一把好手,会做弹弓、竹子水枪、铁环、螺陀等就地取材的玩具。生活在小镇,你才知道“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是多么的正确。外婆一直宠小舅,吃奶就吃到了八岁。溺爱害了小舅,直到成年都没弄懂劳动和温饱的关系。有一年,他在供销社收购站剐蛇,剐一条蛇五分钱,只取皮和胆,收购站不要蛇肉,卖不了钱,一般都用来喂猪。偶尔小舅会拿回家一些蛇肉,为了不让仁慈的外婆发现,我负责把家里的铁鼎锅偷出来,在慈竹林烧一堆火炖煮。据说杨尘落入蛇肉里有毒,家里的厨房被柴烟薰得黑漆蚂躬,枕梁和房顶上到处都是蛛网和杨尘,只能在户外炖煮蛇肉。蛇肉是什么味道?我已不记得。吃过不少白生生的蛇肉,抓在手中蘸点盐巴,再塞进嘴里,填饱过咕咕乱叫的肠胃。或许后来受到了教育,因为见过小舅生剐活蛇的血腥?长大后,见到蛇就紧张恶心,从来不认为它是一种美食。

  外婆在世时,经常骂小舅,用蛇做比喻。么儿呐,你咋个懒得烧蛇吃哦

  遇到赶场天,受小舅和肚子指使,经常混进经营站门口凭票买肉的人群,伺机偷肉。我躲在大人腿脚后面,望着木架子上那些倒挂的猪肉,两眼放光。闻到肉香,清口水止不住的流。卖肉师傅剃个光头,猪皮围裙沾满血糊糊的污迹。他耳朵上夹着一根纸烟,手提亮晃晃的尖刀。验完票收过钱,顺手丢进木匣子,油腻发亮的木匣子盖板咣当一声脆响关闭。手起刀落,只见一道白晃晃的寒光滑过眼前,一块猪肉瞬间就搁在了秤盘上。师傅过秤之际,正是偷肉的机会,手爪对准早就看好的猪体腹腔,扯下小块碎肉或者板油,撒腿就钻出了人群。早就等在慈竹林的小舅,从槐树上跳下来。“整到好多?才这么一点,还不够塞牙缝哦。”“你咋个不去呢?”小舅已经用砖头搭好小灶台,赶紧点燃竹叶笋壳,瞬间就响起了肉块在搪瓷缸子里嗤嗤的声音,并散发出诱人的味道。小舅经常说,娃儿呐,你小,不容易发现。没有办法,我只能当小舅的走狗。小舅蹲在地上,头几乎贴在搪瓷缸子边缘。青色的油烟里,有让饥饿沉醉的味道。“听话,回去拿点盐巴来,我来炒。”我和小舅在竹林里藏着的那个搪瓷缸子,平时用竹叶和瓦片掩藏,专门用来煎炒偷来的肉块。只偷到板油渣时,顺便到庄稼地,摘一把豌豆尖之类的青菜,混在一起炒。油腥之于清汤寡水的肠胃,永远充满幸福的滋味。

  一切,都在暗地里进行。但这样的勾当,并没有维持多久。卖肉的师傅后来提高了警惕,见到我,脸上依然笑眯眯的,只是将寒冷的尖刀举过头顶向我虚晃一下,就把我吓得屁滚尿流。母亲知道后,扯起黄荆条就打,屁股上至今留有它的痕迹。黄紫棍下出好人,在母亲语录里,是坚不可摧的古训。黄紫树,川南遍地都是,枝叶繁密,叶片碎小,枝梗尖细,黄蜂和蚊虫喜在其间活动。在夏天的原野,很远就能闻到它腥腻的味道。用它抽打身体,钻心的痛疼。

  •   我挨打,小舅罚跪。按说小舅比我大几岁,母亲教训我们时,挨打的该是小舅。每次犯错,受重罚的总是我。我不懂。你外婆死了,小舅比你遭孽。唉,娃儿呐,你们能不能让我省点心。说着说着,母亲就落下泪来。一个母亲的胸怀,娃儿们哪里能懂。

      时间左岸,这样的童年很寻常。小镇上,我没有见过更好的童年。大家都一样,没有玩具,也没有泡泡糖。贫穷并非苦难,苦难和幸福在比较中成立。我从那里来?外婆说,你是石头旮旯拣的,我就毫不怀疑地信了。人生不停地苦苦追问,在懂得中不断折磨自己。

      无从知道,没有看到和没有看清,原来是多么的幸福!

      “么儿吆,砍柴烧,砍不到,要挨叨。”一样的童年,一样的贫穷,一样的日子。每月凭票供应菜油一斤、猪肉五两、煤油三两……只是,兄弟姐妹多的家庭,做家务的时间相对少点。整个童年时期的愿望里,除了填饱肚子,想有一个姐,或者哥,可以帮我分担家务。小舅太懒,靠不住。原本有个哥,大跃进时期被活活饿死了。那个年代,人们的想象力比诗人更诗人,人定胜天的口号漫天叫喊。土里不种粮食,妄想生长钢铁。泥土咋能出生钢铁呢?世间总有不断的荒唐,混淆黑白。到处都是炼铁的炉子,窗格、门板、房梁、瓦檐、桌椅,甚至棺材,凡是可以燃烧的东西,全都想冒充焦炭。小镇没有提前进入衣食无忧的理想社会,倒是荒芜了土地,损毁了大片森林,也饿死了很多人。我哥,一个不到两岁的孩子,被两个掺合着白山泥的高粱粑,活活噎死在了母亲怀里。同样因为饥饿,姐姐在母亲腹中,先天营养不良,以死亡方式来到了这个世界。没有见过他们。他们用一种疤痕的方式,深深补丁于母亲肺腑。哥和姐的存在和消失,是母亲缄默的疼痛,直到老人家过世,都没有听她说起。

      小时候,伙伴们给我取了一个很长的绰号。

      镇上只有一所幼儿园。先初,母亲没有让我上,家里穷,舍不得每个月两块钱的学费。伙伴们都在那里上学,每天回家时,手里还捏着一颗红苕糖。李么姑放学就找我,拿着水果糖向我显摆。逗得我嗓子发痒,口水滴垛。其实,李么姑在逗我,一旦我坚决地转身离开,她就会跑上来,抓紧我的衣袖说,来嘛,你先咬一口。然后,她公主般地站在一边,两眼睁得像桐子一样。“剩半块给我哦。”用红薯削皮煮熟熬制的褐色糖块,有别于白色的生麻糖,做成有糖纸包裹的水果糖式样,于我就像猫闻到了鱼腥。我们那时拍纸烟盒,也拍糖纸,那种透明的水果糖纸,如同中华、牡丹烟盒样稀奇。

      我想上幼儿园,动机很单纯,无非就为一天一颗红苕糖。经常哭闹,母亲不松口。有一天和母亲泼皮耍赖,满地打滚地哭着要上学。原本想哭闹一下就算了,没曾想在地上翻滚过程中,想起色泽光亮的水果糖,就真的伤心起来。都是孩子,为啥我每天就没有一颗糖果?母亲狠下心,没几天就给我报了名。

      上幼儿园第一天,母亲背着我到幼儿园门口,塞给我一个煮鸡蛋。那是我漫长的童年时期,唯一得到的一个白水蛋。么儿,饿了自己吃。鸡蛋还是热的。没曾想我在男女不分的厕所里,把它送给了李么姑。不幸,被黑娃儿看到了,给我取了一个长长的绰号:“每天一个白鸡蛋”。这个外号,如同耻辱,一直伴我走过了小镇的少年。听见同学们叫喊,就像被人指着鼻子骂街一样难受。我隐隐觉得,其间充满了很多不懂的暧昧,而暧昧在多时,拐弯抹角地混淆了事实,对于清白,像邪恶一样张三李四。

      这个让我浑身不自在的绰号,后面有一个李么姑,以及男女授受不亲的小镇传统。传统是小镇的宪法。母亲常说“口水可以淹死人。”是真的,并非简单形容。我对这个绰号的感觉,就是后背沾满了口水。我看到过很多例子。给我取绰号的黑娃儿,父亲死得早,母亲带着四个孩子很是艰难。小镇传言,说她为了一斤猪油或一袋大米,跟镇上的不少男人有不正当关系。文革中,流言常常被当成事实,黑娃儿的母亲硬是被打入了“敌富反坏右”的序列,成为批斗对象。我一生中最重要的学龄期,大多处于文革。街上的公共卫生,由五类份子义务清扫。黑娃儿的母亲就是其中一员,每天拿着岔头扫把扫大街。记得,她总是戴一顶麦草编织的草帽,冒沿压得极低,几乎挡住了眉眼,见人低头背身,一生都没有抬起头来。

      李么姑住在我家隔壁,比我大半岁,透过竹串架墙壁的缝隙就能说话。我把人生里得到的第一个白鸡蛋,毫不犹豫地送给了李么姑。原因不明,可能和小镇古老的传统有关。我们的母亲都在缝纫社工作,从小就在一起过家家捉迷藏,兄弟姐妹般亲热。

      家里经常都有缺盐少油的时候。母亲说,娃儿呐,你到李么姑家借一调羹。李么姑双手捧着盐巴罐,舀嘛,多舀点。还菜油的时候,调羹下面垫着一个小碟,即便漏出一滴,也在碟子里,不会浪费。李么姑接过碟子调羹,总要故意溢出一些剩在碟子里。我家人多,供应票也多点,给你剩点回去吃油油饭。一调羹盐巴或者菜油,浓意着多少纯朴和恩情?给李么姑一个白鸡蛋,既是一种回报,也算一种讨好,就像后来在书上读到的“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有借有还,也是小镇钉子样坚定的传统,借了邻家一根棉线,也必须记得还。而借针借盐的日子,一直在童年的小镇继续。

      “要好看,素打扮。要好吃,油油饭。”我儿时念叨的童谣中,大多和粮食有关。现在想来,每天一个白鸡蛋,就像儿时清唱的童谣,不存在我当年感受的憋屈,那只是小镇娃儿们,渴望粮食和温饱的朴素愿望。

      缺席的铜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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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76年,还在高二的时候,我有几个同学当兵去了云南,并有幸参加了中国距今最近的一场战争。在我入伍两年以后,他们都立了战功,除一个人在战争中失踪,全部提了干。曾经像兄长一样关心我的同学,从南方给我邮寄了一把红棉牌吉他。

      部队生活,很难跟丰富多彩接头。因为有太多的兴趣和爱好,几乎没有奢侈的时间,去翻检单调、乏味和枯燥。每月津贴6块钱,家里寄10块。我远在东北的表哥,和我同年入伍,每两月都会省下10块,满足我需要花钱实现的爱好。意味着,我每月有21块钱可以支配。通常的情况是,用5块钱集邮,5块钱买书,6块钱抽烟,剩下6块用于购买洗涤用品、笛膜、琴弦、胶卷,看电影。

      理想最为强大的年代,我们没有因为经济原因,像今天这样焦灼不安。

      选择当兵,目的明确,就是为了改变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命运。我对自己充满信心,反对投机和钻营,也不会依靠埋头苦干或溜须拍马,去实现个人目标。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军人。不合格跟年轻有关,身体和心灵都不愿受到束缚,对规条和秩序百般抵抗。我穿上军装那天起,直到16年后脱下军装,严密的部队纪律于我只是形而上,个性中的自由散漫根深蒂固,开始就和将军无缘。我反复看过《拿破仑一世传》,粗知士兵到将军的成长哲学;也阅读海勒《第二十二条军规》,羡慕美国军人荒诞不经的戎马生活。我胆敢在义务兵期间,公然违背《纪律条令》,甘愿行政处分,或开除军籍的可能,进行情感冒险,就是明证。

      我的勇敢和无畏,源自无知。总觉得前方,有好多好好的东西等着我,不相信生活中会有生什么陷阱。一个自由散漫的农民,偏偏选择了有着钢铁纪律的军营,很是幽默。我在军营的快乐,来自简单而崇高的理想,说不上天下无敌,至少无从感受四面楚歌。

      HY的出现,所有的一切,全部改变。

      之前,我可能就住在天堂,或者天堂隔壁。欲望是可怕的陷阱,把我引向了黑暗的辽阔。尽管,爱情是欲望中最好的一种。

      我的长发情结源自母亲。长发,成为我选择爱情的依据。

      1980年夏天,在长江岸边一座中等城市的小巷,我见到了一头和母亲差不多黑亮的长发。我快乐的人生,结束在了这个巷口。我甚至没有看清长发主人的长相,就急不可待地把自己交了出去。她披散于背脊的长发和轻盈的身影,瞬间就复杂了我的人生。我在一条有坡度的小巷,第一次感到了狂乱的心跳。在这之前,我见到过无数的长发和无数的女孩,但没有一个少女的美丽,像那条小巷一样牵动我的神经。我命运中的这条小巷,注定要蜿蜒一生。我偶然相遇的长发女孩,可能就是虚构过千百次的爱情。她就是那个,我想要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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