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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总在风雨中进行

时间:2017-04-10    来源:www.haiyawenxue.com    作者:笑山荡溪  阅读:

——没有跌宕,大河就会显得平庸;没有坎坷,山岳不会挺拔俊俏。谁也忘不了故乡的山水与人文,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不会轻易抛弃自己的故乡。题记。

清明时节泪纷纷,最是伤心思亲的人。苔藓、青藤,咀嚼侵隐了石碑的梦,活着和仙逝的人,天上地下,距离不仅有九层。啊,那也不要指责苔藓与青藤。不知谁在轻轻地说:“嘘,不要惊醒,魂魄的驰骋。”回眸,是天地之间的微风。

每逢这望魂时节,新生就想念起平凡如田埂寻常迎春花的奶奶。那已经是遥远岁月铭刻的往事,仍清晰如昨,在他的心海里长荡。

新生的爷爷辈兄弟三人。大爷因生了个闹学潮的儿子李保贤,豁出命去参加了渭华起义,失败后去延安当了红军,被国民党视为“共匪”,撵得东躲西藏,不得安宁。二爷虽然算盘打得好,还是被迫半路出家当了念经的和尚。他的爷爷排行老三,不识字,还耳背,与人沟通都是人家扯着嗓门大声地嚷,是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人。

新生的奶奶生有三男一女。他爸是老大,先后和他二叔参加革命去了西安和兰州。婚都是一前一后在农村结的,又分别把媳妇的户口转到了城里。解放前,因家境贫寒养不起,他的三叔自小就过继给了邻村。用他妈埋怨他爸的话说,“自嫁给你家,除了过年,就没有吃过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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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的是,解放前夕,一个瘦成柴禾棍,还有点傻的哑巴乞讨上门,新生的奶奶和爷爷收留了哑巴。

“怪可怜的。”新生奶奶长叹地说。

新中国成立后,新生出生在农村的土炕上,童年在家和他奶奶一起生活。其实他和奶奶相处都是些芝麻碎事。例如,他妈要去西安寻他爸给他断奶,乳房涂了不少辣子,害得他吃不得摸不得,哇哇哭。他只有和奶奶睡,吮吸奶奶那没有奶汁的乳头。如此,新生也长大了。

他爸每每从西安城里回来看他奶奶,带的德懋恭产的水晶饼和饼干之类的吃货,新生奶奶可以说没有吃过,总是一点点的拿给新生吃,吃到最后竟然发了霉。新生奶奶养了只老母鸡,下的蛋只给新生吃。鸡蛋是铁勺伸进灶膛用油煎熟的,新生也养成了见天到鸡窝掏鸡蛋,知道了天下最好吃的就是鸡蛋。

7岁时,新生带着奶奶讲不完的故事、兜装煮熟的鸡蛋,到西安上学去了。每逢寒暑假,新生总是想奶奶,吵闹着要回老家。有年暑假他爸怕新生耽误学习不让走,新生却知道西安的灞河是从老家村前流来的,便偷偷地顺河而上,走了80余里,从天麻麻亮走到月亮照河滩。

“奶奶啊—”一进屋,新生就委屈地哭出了声。

“害伤寒的。”新生奶奶心疼地把新生搂在怀里,骂新生的爸爸。

新生奶奶摇动着身子在唱:“猴娃猴,搬石头,砸了猴娃脚指头。猴娃猴,你甭哭,我给俺娃娶媳妇。”

这是新生最熟悉不过的儿歌了,他破涕笑了,大声地唱:“没处睡,睡窑窝,没啥枕,枕棒槌。棒槌滚得咕噜噜,猴娃睡得呼噜噜。”

“哈哈哈……老哇老哇一溜溜,回家给你妈炒豆豆。你一碗,我一碗,把你娃憋死我不管。”新生和奶奶同乐。当年,新生8岁。此后,每当新生放寒暑假回乡,在下长途汽车的时候,总能远远看见站在门口遥望公路的奶奶。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1964年四清整社运动工作组认为安沟村的土改不彻底,阶级成分十分混乱,政治上地主不臭,贫农不香,大量的地主富农混入革命队伍,不少贫下中农从土改后根本没有翻身,必须分清敌、我、友,坚决清理阶级队伍。工作组进村扎根串连,访贫问苦,搜集材料,四处查找“漏划”的阶级敌人。哑巴的儿子跳出来指证他爸不是被收养,是做牛做马做长工。新生的爷爷因低头不认罪,天天批斗,最后带着被太阳晒黑的脸和一双老茧的手,愤愤谢世了。没几天社会主义教育运动戏剧性地被把阶级斗争提到空前高的地位的文化大革命替代了。“民主补课”工作组继承了材料,回炉重新整,矛头直指新生奶奶。频律加快的提审,把新生自尊心极强的奶奶折腾地招架不住,“死鬼老汉走得好,早走早脱生。”

终于,在“与人斗,其乐无穷”的岁月,安沟村许多牛鬼蛇神原形毕露,成了革命的对象。新生奶奶被扫地出门,分了一间没有窗户的土房,成份从中农上升至地主。哑巴儿子等人住进了他们家四堵土墙围成的四间平房里,成份从贫农下降到雇农。戴着地主分子帽子的新生奶奶因为死活不承认是压迫剥削人的敌人,便被定为重点批斗对象,没有限制的随便开群众大会斗争一通。成了阶级敌人的新生奶奶被关押、批斗、游街,每天鞠躬90度“早请罪”和“晚汇报”。

因对革命运动的理解产生了严重分歧,争论不休,造反派分裂成水火不容的对立两大派,矛盾由文斗升级到漫骂、殴斗,最后发展成你死我活的机关枪、大炮交火的武斗时,蓝田县枪炮声不断,看管新生奶奶一伙的头儿牛娃带着几个武装基干民兵也参战上了火线,牛棚里“阶级敌人”一时间没人监督改造了,但是也没有人管饭。新生奶奶一睁眼,发现自己还活着,实在饿得不行,为了生存偷偷地跑出去讨饭。晚上又老老实实地回来。寒天是补了又补、仍外露棉花套子的破棉袄,下雨天小脚鞋开了帮,裹脚布在泥水中淌……

时值18岁的新生响应老人家的号召从西安北上白水县,上山下乡插队落户黄土高塬,给人民公社修理地球。那些年是以阶级斗争为纲的,抓阶级斗争是扩大化和绝对化,凡是人政治上就分三六九等,亲不亲、阶级分,一踏进村子,高支书就领着新生他们认门户。由于干活踏实,以“可以教育好的子女”的指标,新生挤进了渭南地区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代表大会。只不过在农村表现再好,也参不了军,入不了党,提不了干。

后来一个令所有中国人都难以置信的事件发生了,一不留神,偷偷摸摸搞神马571工程的林彪叛国出逃,折戟沉沙蒙古的温都尔汗。新生终于被招工了,最后一批走出了农村。政治待遇很难见公平的那几年,由于阶级立场问题作祟,被贴过大字报批判过的兰州的新生二叔和西安的新生爸爸彼此被留党察看,便心照不宣,似乎无奈地和新生奶奶这个“重磅政治炸弹”划清了界限,躲得远远地,谁也不敢去乡下看一看自己的亲娘。只有就近的无党派人士、新生姑姑隔三差五、偷偷摸摸地暗地里接济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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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总会给受苦的人另一个机会,这个机会叫明天。风雨过后见彩虹,普通人的命运是与时代紧紧相连的。1979年邓小平搞改革开放,蓝田县拨乱反正,落实政策,新生奶奶遇大赦,被村里开群众大会摘了地主帽子平了反,当时新生奶奶兴奋地扔了拐棍,美美地摔了一跤,翻身坐在地上,眼望蓝天,双手作揖,“青天大老爷,我冤枉,不寻死,就是有这个念想哇。”

人在敢于嘲笑自己的时候,便成熟了。多年不见的亲人们陆陆续续地都来了,互相看着对方尴尬地笑,说不出一句话。大家看见步履艰难、华发披头、颤颤巍巍的新生奶奶,愧疚地流出了泪。山洪暴发时,新生奶奶身在河水中间任激流冲刷,亲人们在河的两岸观看,内疚永远是后辈人的事。

“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哭啥?高兴还来不及呢。”新生奶奶很高兴,眯着眼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好像给自己说:“忘记该忘记的。因为有了苦味,我们才知道守候与珍惜活着的时光。我为啥生气?生气不就是拿人家的过错来作践自己呀。累死了。”

新生的眼泪再一次崩溃孓,泪如泉涌,不可抑制,哭得很伤心,喃喃地说:“对不起奶奶……”

“对不起应该是我说,看我这顶地主分子的帽子,真不知道耽搁了多少后代人的前途哇。”奶奶拉着新生的手久久不放,“日子好过了,你可要好好努力,多多赚钱,好好生活啊。”

住得近的牛娃心里不是滋味,躲着新生奶奶绕着走。有一天,新生奶奶终于堵了他的路。牛娃讨饶地说:“好我的奶奶呢,你饶了我吧?”“抬头不见低头见。”新生奶奶用拐棍敲着路面说:“都啥年头了,我都放下了,你还有啥放不下的?”“好我的先人呢,想起那些荒唐事情,我咋好意思见你呢?”“你记性好,我忘性大。不过我可记得你是耍社火、走高跷的把式,秦腔也唱得美,还想看你碎崽娃子张狂呢,别把奶奶等得火急火燎的。”两人都笑了。

“忙着哩。”“吃咧么?”“嘻嘻,这娃长得怪心疼的。”善良的新生奶奶以德报怨不记仇,够着和以前修理过自己的人主动打招呼。逐渐地大家的交往恢复了以往的笑脸。

不久,新生奶奶病了,新生爸爸想接新生奶奶去西安,新生奶奶头摇得像个拨浪鼓,“生死由命,蓝田就是我的家,我哪儿也不去。”

新生奶奶最后病得卧床不起。新生已是某报社的记者了,特意请了几天假,回乡去看奶奶。

“奶奶对不住俺娃,把这辈子的后悔带进棺材了。唉,再也不能给俺娃煎鸡蛋了。”88岁的新生奶奶弥留之际对新生苦笑了,反而安慰叮嘱起了新生,“没啥,人都是有来有往的。你要经管好自己的身体,比啥都要紧,这是本钱。”

新生奶奶走了,永远地走了。今生今世,新生再也听不到奶奶唱《猴娃猴》了,这是新生一生最伤心的痛。

新生奶奶去世后,村里按照风俗设了纪念的灵堂,帮忙张罗的乡亲们天天坐满了屋里屋外。村里村外的人,认识不认识的,知道了,都来虔诚地磕头上香。

砖头地把牛娃的头都磕了个红疙瘩。他痛哭流涕地说,奶奶喜欢听秦腔,我就给你来两句《朱春登哭坟》;“朱春登跪坟茔悲哀伤痛,尊一声年迈的母你阴魂来听……回家来不见我娘面、却留下了两堆黄土冷清清……”

牛娃唱得青筋展绽,声嘶力竭;哭得淋漓尽致,让一种悔恨交加、痛不欲生的情感扩散了,深深打动着每一个在场人。

送葬时,男女老少,黑压压地一片,挥掀卷土……

星月点灯,记不清哪位伟大的人说过,有的人活着,却走了,有的人走了,却活着。奶奶是新生心中的一座丰碑,为了这不被忘却的纪念,从此,新生不再吃煮或煎的鸡蛋。

记住该记住的。陕西有个蓝田县,普化有个安沟村,村西有个李秀英。新生永远记得住这个鲜为人知的名字,她是新生的奶奶呀。

正是在苦难与守望之间,在爱心与等待之间,消耗了新生奶奶所有的一切!新生在清明时节,挥泪写了一首十字歌纪念奶奶。原诗如下:

一滴二滴五六滴,滴滴挂爱溢香醇。

三丝四丝七八丝,丝丝润肠潜诗文。

一朵心花悼亲尊,情深意切五内焚。

二只鸟儿树丛绕,天上人间梦里魂。

三番祭奠泪如雨,历历在目鞠躬身。

四邻念想度艰苦,含辛茹苦为儿孙。

五味滚波晨与昏,星月可鉴亲情真。

六合开颜神州靖,欢庆锣鼓开阴云。

七彩变革力千钧,寒驱花艳再逢春。

八面腾飞写前进,欣慰瞑目别红尘。

九泉流笑新天地,领袖睿智泽万民。

十方世界铭深恩,哀思化作勤耕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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