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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窗

时间:2014-11-30    来源:www.haiyawenxue.com    作者:罗培林  阅读:

  天渐渐地黑下来了,月儿还没上来。李强打开车灯,换了个档位,加大油门,大煤车就呼呼地喘着粗气往前猛冲,路边黑乎乎的树影一行一行向后倒去。李强拍了下脑门,心里叫道:“不许打瞌睡!”他在赶路,一路没休息,他知道娘在等他,焦急地等。

  李强开着车,想着心事。公路两旁忽然亮了起来,灯火辉煌,房屋店铺林立,一座熟悉的小镇呈现在他的眼前。他放慢了车速,溜空档,滑行着。在一间像火柴盒似的小平板房前停下了大煤车。房檐下的小窗灯亮着,那小窗只为他一个人亮着。

  怪了,八月十五晚上却见不到月儿,竟然还下起了小雨。李强小时候,每逢八月十五,都要和娘一起端上摆满水果、月饼的小木盘,跪在月亮下面献月婆婆。看来,今晚是献不成了,他心里想着,上前敲了几下房门。

  门开了,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闪现在他的眼前,一股慈祥的母爱和着暖融融的热浪扑面而来……

  “强娃呀,是你啊,快进来,外面天冷,还下着雨。”娘用皱巴巴的柳树皮一样的手颤巍巍地将他拉进了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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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姨娘,这是我给你买的。”李强想叫娘,可娘不让叫,三十多年了,娘一直不让他叫娘,就让他叫大姨娘。

  “愣娃娃,我一个人能吃多少,买这么多吃的,乱花钱。”她将东西放进冰箱,责怪地说。

  “我就您这一个亲人,不孝敬您,再孝敬谁呀!”李强说这话的时候,心里酸酸的,酸得有点疼。三十多年前,也就是八月十五的晚上,爸和妈被生产队叫去打坝,那会儿“农业学大寨”趁月光劳动是常有的事,团圆节也不让社员在一起过。那个晚上月儿又圆又亮,李强坐在家门口望着一轮满月儿,盼呀,等呀,等爸妈回来杀西瓜,摆月饼,献月婆婆。可他等着等着,眼睛迷糊了……他正睡的酣酣的做梦的时候,被一片哭闹声和嘈杂声惊了起来。他擦了擦睡眼,面前是黑压压的人群,哭的叫的乱作一团,他一机灵,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扒开人群往里钻,钻到里边,看见地上直挺挺摆了一男一女,细一看,是他的爸和妈!初谙世事的他,眼前一黑,心痛如绞,意识到出事了,出大事了,他嚎叫一声,跌倒在父母的尸体上……后来,他才知道,父母是在打坝时,大山滑坡将父母和其他两个社员一起压在了大山下面……再后来,是无儿无女无丈夫的大姨娘收养了他。

  “强娃,快吃饭,都热了好几次了”娘弯着腰,颤颤悠悠端出了香喷喷的炖羊肉和黄米加大米煮成的金银饭。

  “好香呀!好久没吃你炖的羊肉了,娘,一块吃!”

  “不许这样叫!”娘皱着眉头,嗡声嗡气道。

  “娘,都三十多年了,你在我心中早就是亲娘了,再不要信迷信了,娘!”

  “愣娃娃,我也盼你喊我一声娘哩,可是……可是你大姨夫和你表哥是怎么死的,我不是给你说过多少遍了,你——”老人老泪纵横,眼角上每一条纹路里都装满了亮晶晶的泪水。

  “不说了,不说了,大姨娘——”李强含着泪哽咽着说。

  也就是李强爸妈出事的前一年,他大姨夫得了肝癌,不出三个月就走了,是口吐黑血走的。事后不久,他表哥在上学的路上,被一个醉汉骑着摩托车撞倒,头磕在石头上,送到公社医院抢救了三天三夜,最终还是没有抢救过来,小小年纪就这样去了……后来小镇上的人们把罪过都压在了大姨娘身上,说她妨夫克子,一定是“白虎星”下凡。要么就是她家老坟里的老先人做怪,必须搬埋老坟。不过大姨娘最清楚,还真叫镇里人给猜中了,她就是“白虎星”,这事只有她和她的丈夫知道,从来没敢对人说过,再说也不能对人说。她认为不是老先人的过,根本不必搬埋老坟。就怨老天爷,让她有这个缺陷,她妨夫克子。她立誓,今后不再嫁人生子。后来,就收养了李强,可她始终不让他叫她娘,生怕她克子,生怕失去她生命中惟一的依托——外甥李强。

  “不哭,强娃不哭了,咱们吃肉,吃羊肉。”老人用衣袖擦了擦眼泪,安慰他说。

  “对,咱们不哭了!咱都哭了三十多年了。”李强也擦干了眼泪,苦笑着对娘说。

  多年来,每逢八月十五,他再忙也要赶回家与娘团圆,可每次团圆都是他娘儿俩最兴奋也是最悲痛的时候。兴奋的是母子团圆,悲痛的是怀念他们离去的亡灵。

  记得,他小时候曾懵懵懂懂地跟着娘哭,随着娘悲,悲痛过后,娘又想着法子让他高兴,给他讲毛野人的故事,每每讲到毛野人要吃娃娃时就说:“瘦墩瘦墩靠墙睡,胖墩胖墩挨妈睡。”

  李强就叫了起来:“我是瘦墩,我是瘦墩,我要挨墙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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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就笑得前仰后合:“我娃是瘦墩,我娃是瘦墩,我的强娃不挨毛野人睡,哈哈哈。”接下来娘又出个谜语让他猜:“一棵树不高高,浑身上下结些木刀刀。”

  他头枕在娘的大腿上,嘴里吮着手指头,望着窗外圆圆的月儿,想来想去叫道:“是榆树!”

  娘笑着说:“不是,是庄稼的一种。”

  他眨眨眼睛:“庄稼?对了,是黑豆!”

  娘高兴地拍了一下他的脑袋:“猜对了,强娃太聪明了。”

  他像一个打了胜仗的将军一般,高兴地翘起二郎腿,大声吟诵:“雁咕噜雁咕噜摆路路,黄米干饭炒肉肉……”

  “好了,吃饱了,喝足了,大姨娘,该你讲故事了。”李强托着疲惫的身子一骨碌躺在炕头上,逗笑地对娘说。

  “愣小子,我会讲什么故事?”

  “就讲毛野人,多年没听了。”

  “嘿嘿,愣小子,那都是小时候讲给你听的。”

  “娘,大姨娘,我现在还想听。”

  娘拉了条毛毯给他盖在身上,坐在炕沿边,摸着他的头笑着说:从前有一个村庄,村后山上有个山洞,洞里住着毛野人。一天,村里有一家人家里的妈妈出门去了,毛野人就来到这家人家,叫她家的娃娃开门:“胖墩胖墩开门来,妈妈回来了……”

  听着娘用微弱的声音讲述那美妙的故事,他便渐渐进入梦乡……他梦见,娘站在硷畔上等他放学回来,娘从锅里端出一小碗黄米饭,又用饭勺给他炒了一个鸡蛋吃,娘却吃的是酸菜就窝窝头。他梦见娘又为了护他,跟别人家的女人打架,打得脸上是血,浑身是泥,蓬头垢面,疯子似的嚎叫:“我不是白虎星,他也不是白虎星羔子,你再欺负我娃,我就跟你拼命!”他又梦见,娘提着篮子,装着自己一个也舍不得吃的鸡蛋到集市上去卖,卖了的钱给他买新衣服,供他念书,直至他考上农机学校,走出农村,当上了一名拖拉机驾驶员。

  娘望着酣睡的李强,心疼地抚摸着他的短发。他为了孝敬她,已和两个嫌弃她的对象分了手,多少年来一直守着她,照应着她,把所有的孝心和爱心都给了她。做娘的她也把所有的母爱和温暖都给了他。她常想有这么一个孝顺的儿子也就知足了。

  李强一觉醒来,天已经快亮了。娘还坐在他的枕边,望着他微笑。他从炕头上爬了起来,不好意思地说:“娘,你还没睡?”

  “我不瞌睡,看你睡得香,我的心里也就美滋滋的。”

  李强跳下地,端了盆凉水,洗了把脸说:“好了,饭也吃了,觉也睡醒了,我该上路了。”

  “天亮再走。”

  “不行,车上拉着煤,是送玻璃厂的,明天一定要送到。”

  “强娃,你成天就是车呀煤呀,可你的婚事怎么办呀?你都四十出头的人了?”

  “不急,如果再遇上就像前两个那样六亲不认,不贤不孝的女人怎办?还不是要吹。”

  “强娃呀,你再不要管我,我都黄土堆到脖子上的人了。你总得有个家呀!”

  “不说了,娘,我早就铁了心了,不把你服侍好,我永远不结婚。”

  “强娃……”老人流着热泪,拉住李强的手,感动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好了,我该走了。”李强说着,便强忍着泪水走出门来。他大步跨上车,扭动车钥匙,煤车就轰轰隆隆响了起来。准备启动时,他又回头望望,瘦小的老娘站在门口向他摆手,房檐下那叶小窗仍旧闪耀着灯光。李强大声喊道:再见啦!老娘!只要你那叶小窗亮着灯,儿子永远不会离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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