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访问海崖学网 您还没有 [ 登录 ] [ 注册 ]

迟暮

时间:2014-06-19    来源:www.haiyawenxue.com    作者:陆娇花   阅读:

  I

  他已经跟着她三天了。

  从清晨从巷子深处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开始,到黄昏时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结束,他就这么跟在她身后,像一个近乡情怯的旅人,不敢靠近,又不愿远离。

  七十岁,离死亡又近了一步,他伸出手,看着自己松弛干瘪的皮肤,再不快就来不及了。

  快要来不及了。

  II

  她没有亲人,或者说,曾经有过。

名字控

  村里人第一次发现她是在雨夜的巷口,襁褓里的她在屋檐下安静地玩着挂在自己胸前的长命锁。好心的农妇把她带回家,央村里的产妇施她几口奶喝,雨稀里哗啦地下了一夜,农妇也在床上辗转反侧了一夜,第二天清晨决定领养她。

  一晃五年过去,她又只剩一个人。这几年,不少媒人上门来说媒,一听家里有她这个拖油瓶,纷纷找借口离开。她不止一次碰见农妇一个人躲在房里偷偷抹眼泪,最后一次,她终于决定离开。

  五岁的她已经能帮农妇做很多事情,挑水,烧饭,但不能给她一个家。

  III

  他又来到这个巷口等她。

  从巷子深处又传来一阵清脆的铃声,她一脚一脚地踏着三轮车,车上载着两大篮筐蔬菜,都是她自己种的。

  五十岁的她看起来身板还算硬朗,他不自觉地微笑起来,出现在视线里的她越来越清晰,一身素蓝的粗呢子布,不太明显的皱纹,不像他一把老骨头,说没就没了。

  他没有躲开她。

  而她朝他看了一眼,放慢了速度,疑惑慢慢爬上她的眉头:“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IV

  她在五岁的那一年流落街头。

  认识了很多人,有些人见她年纪小,还会分一点食物给她。

  她慢慢地长大,十岁,十五岁……她甚至意识不到自己长大了,因为每天的日子无非都是那样:乞讨,用乞讨来的钱填饱肚子。偶尔她会想起农妇,她离开后,农妇应该嫁了个好人家,不知道会不会偶尔想起她。

  每当这时候,她也会想起自己的亲生父母,她掏出胸前的那块长命锁,曾经在最饿的时候也想过将它拿去当铺当了,没准还能值几个包子。

  然而她在当铺前坐了一整个上午,最终还是没能说服自己走进去。

名字控

  V

  雨下个不停,他站在巷口的屋檐下,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那天,明明她已经靠得那么近,明明话都已经到了嘴边……只是他还是没出息地跑走了,就像自己还年轻那会儿,不敢承担责任,以为逃避就能解决很多问题。

  时间已经过了太久,久到她成了他内心最深的那道伤口,在每个深夜里,汩汩地流脓。

  雨幕里出现了一个穿着雨衣提着竹篮的人,天色太黑,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那个人似乎也没有注意到他。

  屋檐下多出了一个竹篮,他捻灭手中的烟,稍稍探过头去,竹篮里正睡着一个婴儿。

  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个人已经消失在雨中。他刚要去追,雨中就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铃声。

  是她的那辆三轮车。

  婴儿似乎被铃声吵醒了,放声大哭起来,他听见三轮车刹车的声音。

  VI

  后来,她有了一个孩子。

  小孩子总是不安分,晚上睡不着,缠着她要听故事。而她总是会抚摸着他胸前的那块长命锁,慢慢地说起当年那段往事:“要不是因为这块长命锁……”

  从当铺离开之后,路过包子铺的她实在饿得受不了了,咽了咽口水,趁老板不注意,拿起一个包子就开始跑,边跑边把包子往嘴里塞,顾不上细嚼就急忙地往肚子里咽。

  饿了几天的她哪里还跑得动,很快她就被抓住了。正当她挣扎的时候,从人群里站出来一个人,不仅帮她付了钱,又多买了几个包子,让她拿在手上。

  “还想挨饿吗?”那个人问她。

  她摇摇头。

  那个人是个人贩子,带她吃了一顿好的,又让她洗了个澡,第二天她就成了某户人家的童养媳。她看着身旁痴呆的丈夫,又看了看满桌子的饭菜,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后来呀,娘就生下了你,过了几年,你爹死了,咱们娘俩就搬了出来。”

  故事讲完了,小脑袋往她怀里蹭了蹭,应该是睡着了。她轻轻地笑了笑,替他掖了掖被子,吹灭了灯。

  VII

  他听过很多流言蜚语,都是关于她的。

  来历不明,未婚先孕,甚至有传言她和村里几个鳏夫来往密切……一个女人的名声,就这样被毁得彻底。但她好像并不怎么在意这些事情,她在意的,无非只是今天的菜有没有卖完,还有……捡来的那个婴儿。

  他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今天一定要和她好好说几句话。

  推开她的屋子,她不在,也许是出去了,他这么想。

  目光扫过床榻上的婴儿,脖子上挂了一块长命锁。他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这个念头让他的心跳加快了不少。

  也许这样对所有人都好。 VIII

  她在五十岁的时候才真正体会到什么是幸福。

  走过半个世纪,似乎一直都在颠沛流离:被父母遗弃,被农妇带大,流落街头,为了填饱肚子而嫁人,被公公婆婆赶出来……直到那个雨夜,一切才开始有了变化。

  小小的眼睛,小小的手,稀疏的头发……她颤抖地从竹篮里抱起小小的他,怀里的哭声渐渐地小了下去,周围只有雨还在稀里哗啦地下着。

  她将他抱回家,摘下几十年来寸步不离身的长命锁,戴在正在酣睡的他的脖子上。

名字控

  看着这个小人儿恬静的睡容,她第一次有点后悔:对农妇来说,丢了她,大概是一件很伤心的事情吧。

  IX

  她曾经回去找过那个农妇。

  农妇没有再嫁,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闲时就坐在门槛上,什么也不做,只是盯着通往巷口的那条路。她走向农妇,农妇已经老得完全认不得她了,眼角的褶皱把眼睛堆叠成两条细缝。她打个招呼就坐在农妇身边,问:“您这是在干什么啊?”

  “等我家那丫头呗。那丫头贪玩,不给她留着门,她找不回来的。”

  她眼眶一热,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农妇却偏过头来端详她,“咦?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她落荒而逃。

  后来,她总是央人给农妇送去自已种的蔬菜,逢年过节还送去几袋肉,却从来不敢露面。

  X

  “你干什么?!放下我的孩子!”他正要抱走婴儿,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慢慢地转过身,看着她双手拿着扫把,肩膀不住地颤抖。  他苦笑了一下,自己这副样子,恐怕她也认不出来了。

  “放下我的孩子!”她朝他大喊,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失态的她。

  “这不是你的孩子,他……是你捡来的。”说出这句话,他反倒松了一口气。

  “你胡说八道!看我怎么教训你这个糟老头子!”她陡然间暴怒起来,举起扫把就朝他挥来。

  XI

  她的孩子渐渐地长大,而“长大”两个字同时也意味着,他很快就要离她而去。

  在天色渐晚的车站,她嘱咐了一句又一句,而比她高了两个头的他站在她面前,只是不住地点头。她忘了那一天自己有没有哭,毕竟在她最艰难的那段人生里,都丝毫不见一滴眼泪的踪影。又或许早就哭过了吧,眼泪一滴滴地缝进细细密密的针脚里,只是自己没有发现而已。

  她没有想过,世道变得这样快,这一别,竟成了永别。

  他终是无法抵挡大城市的诱惑,跟人拜把子,入帮派,让自己一点点沦陷在都市的灯红酒绿里。她给他寄的钱总是在一眨眼之间就挥霍而空,他需要大量的钱维持自己奢靡的生活,而她越来越无法满足他,于是最后,他索性和她断了联系,连她的信也懒得再拆。

  他开始做很多事情,只要能来钱,什么都敢做。

  常在岸边走,哪能不湿鞋。他想起这句她教给他的话的时候,什么都已经太晚了,他因为走私大量毒品被捕,判了终身监禁。

  XII

  他看着穿过自己身体的扫把,突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在监狱里,他拆开了所有她寄给他的信,信都是她口述,找镇上的先生写的。信上说的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家里的收成,老母鸡又下了一窝蛋等等。每封信里都夹着一些钱,他知道,即使是这么点儿,也已经是她所能拿出的全部了。

  最后两封信明显不是她的口吻,里面也没有夹着任何东西。上面都只有一句话:

  “你娘她病得越来越厉害了,收到信请速速赶回。”

  “你娘她走了。”

  他终究还是没能赶回去见她最后一眼。

  监狱里的日子总是千篇一律,像他的痛苦,来源也总是她。熬过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他因为表现出色而被获许提前出狱,然而,距离他入狱那一天也已经有四十年了。等了四十年,他才终于能够回到那个魂牵梦萦的地方。

  他和她曾经一起生活的地方。

  XIII

  她其实去找过他。

  坐了很久的火车,一路颠簸,终于来到他所在的城市。

  按照他给的地址,一路赔着笑脸问路,等终于站在他的门口,却被告知他早就搬走了。

  她不知道,因为债主太多,他给了房东一笔钱,吩咐不管谁来都说他已经搬走了。

  走出他的公寓大门,才发现已经下起了大雨。她想起和他在雨夜里第一次相遇,他还是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她抱着他,感觉这个世界待她还是不薄的。可是现在,她怎么就把他给弄丢了呢?

  她慢慢地走入雨中,没有再回头。

  这场雨,让从来没有生过病的她大病了一场。

  XIV

  他抬起头,见拿着扫把被眼前的场景震惊得回不过神来的她,从怀中掏出一块长命锁,上面的纹路和婴儿脖子上挂的一模一样。

  他把长命锁递到她面前的时候已经老泪纵横。

  “娘,我回来了。”

  XV

  他被发现的时候已经停止了呼吸。

  死因是心肌梗塞,就在出狱的前一天傍晚。天慢慢地黑下来,就像和她分别的那一天,恍惚间她嘱咐了一句又一句,而比她高了两个头的他站在她面前,只是不住地点头。

猜你喜欢
发表评论,让更多网友认识您!
深度阅读
名家散文  爱情散文  散文诗  抒情叙事